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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者之死

Palo Alto,加利福尼亚
某天,我在翻寻一堆关于internet的未来的文章时,一篇晦涩的小文引起了我的注意,文章内容赞赏了一种被称为"Cyberflâneur"的行为,绘制了一幅光明的图画,在这样的愿景里充满了欢愉,不可思议和令人脑洞大开的事,在这幅图画里,就像城市和街道是Flâneur的世界一样,互联网和互联网信息高速公路也成了Cyberflâneur的乐园。

好奇的我径直开始阅读后面的部分,文尾那些同时代人的评论无一不笃信flânerie会随着时间推移在互联网生活方式中繁荣起来,可与现在世界上的情况相比,这简直错的不能再错。Cyberflâneur就像珍稀动物一般稀有,Cyberflâneur的行为方式也和如今社交媒体定义的行为方式格格不入。究竟什么不对?

也许了解一点flânerie的历史有助于解答这些疑问。德国文化评论者,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的诗中汲取了灵感,将flâneur的行为定义成了现代主义中标志般的存在。flâneur的形象已经和19世纪的巴黎牢牢联系在了一起,这样一个男人,闲散的漫步在巴黎的街头,那些高大的拱廊步道之间布满了典雅而活泼而又熙熙攘攘的商店,每一个都有着玻璃穹顶,给漫步者一种巴尔扎克形容“视觉的盛宴”般的享受。

虽然不是特意去掩盖自己的身份,Flâneur更喜欢不被人发现的走动。“Flâneur是一门艺术,既欣赏了,却可以不被人发觉你在看”,波兰社会学家鲍曼曾经这么说道。Flâneur也不是避世,这样的人需要人群的环绕,但他又不融入进去,偏好一种闹市之中的遗世独立,他可有的是时间:有人报道过Flâneur带着乌龟去散步。

Flâneur在购物长廊里游荡,但他不屈服于挥霍的消费主义,这购物长廊是一条通往富感官体验的道路,他的目的是观察,沐浴在这闹市中,将它的噪音、混乱、异质性和“世界公民性”一并深深的吸入。偶尔,他还会以短篇议论文的形式,以他私人的一面叙述这个世界。

我们很容易看出,为什么cyberflânerie在早期的Web世界中是如此吸引人的一个概念。探索政府和大公司们未曾涉足过的处女地是一种浪漫情怀,从早期的浏览器命名"Internet Explorer","Netscape Navigator"中我们可以窥见一斑。

像GeoCities和Tripod这样的网上社区是那个时代真正的数字购物长廊,上面有着各式各样精美和奇怪的物件在进行交易,而不受任何规则的排列或者评级,那时候,eBay比大多数跳蚤市场还要古怪;在上面逛比购买陈列的物品更有趣。在90年代中期的一个短暂的时间内,似乎Internet就要开启一场未曾有人意料到的网际漫步者的文艺复兴。

然而,那些怀揣着Internet是波西米亚主义,享乐主义,或者异想天开者的天堂的梦想的人恐怕并不知道,当初法国的漫步者们是怎么消失的。

在19世纪下半叶,巴黎经历着迅速而深远的改变。在拿破仑三世统治下由奥斯曼男爵带领的建筑设计和城市规划的改革带来了深刻的影响: 在这场运动中,中世纪的街道被炸毁,建筑的数量被精确的统计,宽阔,开放的林荫大道(一半为了改进卫生条件,一半为了防止革命者搭建路障。)被铺设。大量的煤气路灯把街道照亮,不断增长的在户外消遣时光的魅力剧烈的改变了整个城市。

技术和社会的变化同样在其中扮演了相应的角色。街道交通的出现使在街上进行思考性的散步变得危险。购物拱廊被更大,更功能主义的百货公司取代。这些城市生活的理性化迫使flâneur们转入地下,转入“内部的漫步“,这样的活动在马塞尔·普鲁斯特在他那水松木装饰的房间中的自我放逐之后达到顶峰。(讽刺的是,这间房位于Haussmann大道)

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了互联网上,超越了互联网原本的自我,它已经不再是一个适合“漫步”的地方,它成为了一个为了完成任务而存在的事务。很少有人在网上"冲浪"了。“app paradigm",专用的移动和平板应用程序帮我们完成各项任务,而不用打开浏览器或访问因特网的其他部分。今天的网上活动几乎全都围绕着购物进行,虚拟的礼物,虚拟的宠物,为了虚拟的宠物而买的虚拟的宠物,浏览网上购物优惠券远远没有了当初购物长廊中那样的乐趣。

Web的风向也早已变化,“实时的WEB"在过去不可想象,在今天却是硅谷人的口头禅。

这并不令人惊讶:人们喜欢速度和效率,但是过去那些慢慢加载的页面,调制解调器那嗡嗡的低语,却也有着一种奇异的诗意。偶尔的,这种龟速甚至也是在提醒我们正坐在一台计算机前。现在,你可找不到这样的乌龟了。

Google,在它组织全球信息的征途上,正在使一个个的去访问网站变得毫无必要,就像几代之前Sears目录使访问实体商店变得没有必要一样。Google的野心是回答我们对于天气、汇率和昨天的球赛结果等等任意的问题,而不用我们访问任何其他网站。对于这种策略是否影响同业良性竞争并不是我们要讨论的话题;任何将信息寻觅看做这样一种纯工具性的Q&A机器的人,都不太可能建造出适合网际漫步者居住的数字空间。

如果今天的互联网有一位奥斯曼男爵,那就是Facebook了。所有使得网际漫步存在的事物--独处和个性,匿名和透明,神秘和摇摆不定,好奇心和冒险欲--都在遭到持续的打击。8亿4千5百万用户的Facebook,走到哪儿,哪儿的“互联网”就会消失。

你可以怪facebook的商业模式:剔除互联网的匿名性来投放利润颇丰的针对性广告,但问题也需更加深刻。Facebook似乎相信那些使得网际漫步存在的奇特的元素早已不合时宜。“我们希望一切事物都社交化,"雪儿·桑德伯格,Facebook的首席运营官在Charlie Rose的节目上这样说道。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马克·扎克伯格在同一档节目中问道:“你愿意一个人去看电影还是与你的朋友们一起去看电影?”他立即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会选择与你朋友们一起去。”

Facebook想建设一个无论是看电影、听音乐还是浏览网站都变得不仅公开而且社交化和协作化的互联网。通过聪明的与Spotify和Netflix等公司合作,facebook将会创建不引人注意却强有力的动机使得用户渴望拥抱“社交化”的暴政,直到想独自完成任何一项活动都变得不再可能。

好,如果扎克伯格先生真的相信他那句关于看电影的说法,我这有一列长长的电影清单供他的朋友们挑选。为什么不带他们去看《撒旦的探戈》?(一部长达7个小时的黑白艺术片,执导者是匈牙利的Bela Tarr)如果你在朋友中发起一个公开投票,有理由相信撒旦的探戈几乎不可能成为大家的投票所好,就像《战马》一样,也许永远不会成为大家的首选。

而且,独自欣赏伟大的艺术与在社交的过程中欣赏它们,难道这两者的区别不明显吗?又为什么要惧怕偶尔的独处呢?想象一下一群flâneurs在巴黎的街头漫步,像是在为了《宿醉》的续集作排练一样。按照扎克伯格先生的意思,“与这些人群更多的联结在一起,会让你觉得更好。你拥有了更丰富的人生。”

这就是那谋杀了cyberflânerie的立场:漫步者之所以漫步的意义就在于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关心何事。瓦尔特·本雅明曾合作过的德国作家Franz Hessel这样形容道:“要开始漫步,一个人不能心有念念。”与facebook倡议的高度确定化的宇宙比较起来,即使是微软90年代毫无新意的标语--“你今天想去哪儿?”--也听起来令人激动地具有颠覆性。

本雅明认为,胸前挂着三明治招牌的形象,虽然令人悲哀,却是散步者们最后的化身。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成为了三明治招牌的携带者,在互联网的街区上走着,唯一的不同是信息的数字性让我们能一边高兴地消费着影视歌曲和书籍,一边成为了广告的工具。


译自 -- http://www.nytimes.com/2012/02/05/opinion/sunday/the-death-of-the-cyberflaneur.html
译者 Mr.K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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